傳喜法師:冬天的雪與修行
我出生在六十年代,那時候每個傢庭都不富裕,像我上面有五個哥哥,一到冬天,連穿暖都成問題。但盡管如此,生滿凍瘡的手還是對松松軟軟的雪有強烈的渴望。印象很深的是,我會在有月光的夜晚偷偷跑出傢門,在雪地上翻跟鬥、打滾,乃至一頭撲進大雪的懷抱,去感受那種刺骨的親切感。
長大後,關於雪的最深刻的記憶,就是孤身一人頂著風雪穿梭在崇山峻嶺間尋師問道。那個時候,雪景依然很美,但充斥在我內心的已是對解脫的強烈渴望。這期間,有一個片斷可以與大傢分享。
那一年,我行遠路拜見一位佛門大德。當時正是雪天,寒風凜冽,我站在風雪中,告訴自己:你至誠求見的這顆心一定要保護住,不能讓它被風吹散,被雪覆蓋,更不能因為見面之後就如風住雪消不見蹤跡。
為法忘軀:慧可大師斷臂求法求見善知識,不一定是相見之後能產生什麼,是你自始至終保持著的對法的無上渴求,這樣一種虔誠的心的相續,才是這個過程中最寶貴的東西,是尋求明師真正的意義所在。
佛法都是佛用頭目腦髓求來的,沒有至誠懇切的心,哪裡能輕易得到?慧可大師到達摩祖師處求法時,起初祖師並不理睬,慧可大師也不氣餒,常以諸佛初求道時為法忘軀的精神激勵自己。
到瞭這一年的臘月初九晚上,天降大雪,慧可大師於祖師門外不動如松。到黎明時分,雪已過膝。達摩祖師心生憐憫,問道:“汝久立雪中,當求何事?”慧可大師悲泣道:“惟願和尚慈悲,開甘露門,廣度群品。”達摩祖師回答他:“諸佛無上妙道,曠劫精勤,難行能行,非忍而忍。豈以小德小智,輕心慢心,欲冀真乘,徒勞勤苦。”慧可一聽,當下取刀自斷左臂以表決心。那一天,達摩洞前的雪,是紅色的。
清凈一片兩片三四片,
五片六片七八片,
九片十片無數片,
飛入梅花看不見。
慧可大師立雪斷臂,舍身求法,終得達摩祖師衣缽真傳,成禪宗二祖。如果這個故事會讓看到的人無一例外心生贊嘆與感佩,那麼上面乾隆皇帝這首如兒歌一般簡單直白的詩,恐怕會讓很多自以為懂詩的人口出譏諷瞭。
其實在明白人看來,這幾句不僅不簡單,還是一個人在明道之後才會有的感受。
六道裡的煩惱如同寒空飛雪,數不勝數,但當你找到自己的佛性,皈依自己的佛性,融入自己的佛性時,“飛入梅花看不見”,當下就轉煩惱為菩提瞭。也就是說,當一個人的心越清凈,他對外在微細的美的體會就會越深入,就能在現前的、當然的、簡單的事物中,看見道的存在。
體悟好雪片片
不落別處
也是一個雪天,龐蘊居士指著空中的飛雪說:“好雪片片,不落別處。”旁邊有人問:“那要飄落到何處呢?”龐蘊居士一個巴掌打過去,說:“你還稱得上是禪者嗎?閻王爺不會放過你的!”
這個人為什麼會挨打?因為妄念太多。沒看到雪落在當下,隻執著在“別處”,念頭越轉越遠。“好雪片片,不落別處”,說的是你隻要有工夫,安住在正確的狀態中,體悟就在你那裡,就像好雪不會飄到別處,正好落在你的頂門,頂門是什麼位置——那是佛的位置啊。
柳宗元千山鳥飛絕,萬徑人蹤滅。
孤舟蓑笠翁,獨釣寒江雪。
這首詩從佛法的角度來看,說的就是佛弟子修行的境界。千山萬徑,人獸絕跡,代表無眼耳鼻舌身意,無色聲香味觸法,雜念消亡,妄想頓歇,是入於正定之後的一種內在的境界。
這種孤寂不是死寂,佛教裡叫“惺惺寂寂”,既寂靜安定又明明瞭瞭。這種“孤”也不是沒有人相伴,說到底是連自己都沒有。無人相,無我相,沒有風也沒有雪,安安定定守著大道——此心安處,便是故鄉。
心安住在道中,謹持著佛佛祖祖代代相傳的這盞智慧燈,照亮自己,也照亮他人,然後,心靈的空間越來越大,外在的牽絆越來越小,這就是修行。修行修到後來,看什麼都是美的,所謂“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涼風冬有雪。若無閑事掛心頭,便是人間好時節”。一陣雨,一陣風,幾片雪……哪裡不是禪悅,哪裡不是法喜?
真理是隨隨處處的,是很美妙的。那一次跟大傢在龍缽打坐,時值深冬,心下有感,便隨口念出幾句,供養大傢:
僧傢念佛禪床暖,
風吹鈴鐸霜雪寒。
老僧若有頂上眼,
地獄炎炎亦清涼。
文章轉自微信公眾號:佛教慧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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